苏州荷花考

荷花是睡莲科莲属的多年生水生植物。世界莲属植物的化石,最早发现在1亿3千万年前的白垩纪,后来经过约258万年前的第四纪冰期,世界莲仅存二个种,即:一是产于亚洲及大洋洲的中国莲(Nelumbo nucifera),二是产于美洲的美国黄莲(Nelumbo lutea)。

我国是莲的原产地。据考古在辽宁省盘山、天津市北大港、山东省垦利、广饶,以及河北省沧州等地,都发现有距今6500万年至2330万年的古莲孢粉化石。2009年在海南岛琼山县的长昌盆地,发现距今5300万年—3650万年古莲“长昌莲”(N.changchanensis)的化石近300块。这些化石包括荷花的叶、莲藕、根、莲蓬和莲子等器官,是目前世界上发现最完整的莲属植物化石。

▲文昌莲化石拓片剂



▲广东佛山三水的莲化石


考古还在浙江普陀山发现距今12万—1万年的莲坚果化石。在青海柴达木盆地发现1千万年前的荷叶化石。在河南郑州市大河村,发现距今5000年的两粒炭化莲子。

▲郑州大河村仰韶文化时期的炭化莲子


20世纪在辽宁新金县(今普兰店)泡子屯的泥炭土层中,发掘出一批古莲子,经测定其寿命为915±80年。现在黒龙江省的抚远、虎林、同江、尚志等县的沼泽地,仍有原始野生莲的分布。

我国荷花的最早文字记载,见于《诗经·郑风·山有扶苏》,诗曰:“山有扶苏,隰有荷华。”《郑风》是记春秋时郑国的民歌,郑国当时主要版图位于今河南中部郑州一带。《山有扶苏》是对郑庄公(前743-前701在位)之子忽的讽刺诗,因而证实“荷花”一词出现,约在公元前八世纪。

春秋时的荷花亦有莲、菡萏等别名。《诗经·陈风·泽陂》曰: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。”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蕳(鲁诗‘蕳’作‘莲’。)”“彼泽之陂,有蒲菡萏。” 《陈风》是记陈国的民歌,陈国的辖地大致为现在的河南东部和安徽西北部一部分。《泽陂》是讽刺陈灵公(前613-前的99在位)君臣滛于其国。因而莲、菡萏名称比荷花一词的出现稍迟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荷花的各部器官都有专门名称,别名达80多个。约在公元前三世纪的《尔雅·释草·荷》,记载了荷的各部名称。 晋·郭璞(276-324年)作了注释,谓:“荷,芙蕖(郭注:别名芙蓉,江东呼荷)。其茎茄,其叶蕸,其本蔤(郭注:茎下白蒻在泥中者),其华菡萏(郭注:见诗),其实莲(郭注:莲谓房也),其根藕,其中的(郭注:莲中子也),的中薏(郭注:中心苦)。”  按现代植物学的诠释应谓:“其茎茄”,即叶柄;“其叶蕸”即荷叶;“其本蔤”,即地下根茎;“其华菡萏”,即花;“其实莲”,即莲蓬;“其根藕”,即地下茎肥大生成的藕;“其中的”,即莲子;“的中薏”,即莲子中心的绿色胚芽。北宋经学家邢昺(932-1010年)在《尔雅注疏·释草·荷》中关于荷名,谓:“芙蕖,其总名也,别名芙蓉。江东呼荷。”“各地其它的一些称呼,有以藕为荷,以莲为荷,皆名相错,习俗传误,非正体也。”  明·李时珍(1518-1593年)在《本草纲目》中,对荷名的一些注释,谓:荷“有负荷之义”,“芙蓉,有敷布容艳之意。”“莲者,即连也,花实相连而出也。”“藕,或云藕善耕泥,故字从耦,耦者,耕也。”      

荷在我国长期栽培选育过程中,按经济性状逐步形成了藕莲子莲花莲三个品种类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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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时期的苏州莲花

春秋时在江南的荷花没有留下文字资料,但从一些相关的遗址及历史记载中,能够看到苏州荷花的踪影。

吴王寿梦(前585-前561年在位)时,在苏州建避暑行宫“夏驾湖”。 唐人陆广微在《吴地记》(约876-879年撰成)中谓:“夏驾湖,寿梦盛夏乘驾纳凉处。凿湖为池,置苑为囿。”夏驾湖建于苏州建城之前,在南宋绍定二年(1229年)郡守李寿明刻绘的《平江图》上还能看到,位于苏州古城内吴趋坊以西的夏驾湖标志。

▲《平江图上》夏驾湖位置


今有人考据,谓:当时夏驾湖的范围,有可能向西南延伸,约占2.6-2.8平方公里。寿梦之后,夏驾湖亦为阖闾、夫差游乐赏荷之所。北宋庆历(1041-1048年)中,为尚书虞部员外郎的杨备有《夏驾湖》诗,曰:“湖面波光鉴影开,绿荷红芰绕楼台。可怜风物还依旧,曾见吴王六马来。” 

吴王阖闾(前514-前496年在位)元年(前514年)建苏州城,在城内外大造宫苑。东汉·赵晔的《吴越春秋·阖闾内传第四》(约60-70年撰成)谓:“阖闾出入游卧,秋冬治于城中,春夏治于城外。”苏州城西太湖洞庭西山的销夏湾,在宋·范成大的《吴郡志·川·销夏湾》(1229年)中记谓:“旧传吴王避署处。”

▲测洞庭西山消夏湾


唐代皮日休(834-902年)的《太湖诗·销夏湾》写了销夏湾的荷花,曰:“太湖有曲处,其门为两崖。当中数十顷,别如一天池。 号为销夏湾,此名无所私。”“小艖或可泛,短策或可支。 行惊翠羽起,坐见白莲披。” 在苏州城内亦有多处春秋时种植荷花的遗迹,《吴郡志·川·采莲泾》谓:“采莲泾,在城内东南隅,……此种莲旧迹也,上有采莲泾桥。” 清·顾震涛《吴门表隐·卷十一》(1834年)则谓:“采莲桥,地多荷花,即吴王采莲处。” 

吴王夫差(前495-前473年在位)时在苏州城西砚石山(今灵岩山)为西施建馆娃宫,西汉扬雄(前53-公元18年)的《方言·第二》谓:“吴有馆娃之宫”。北宋朱长文(1041-1098年)在《吳郡圖經續記·卷中·砚石山》云:“楊雄《方言》謂‘吳人呼美女為娃’。”“山頂有三池,一曰月池,曰硯池,曰玩華池,雖旱不竭。”传玩花池为西施赏莲处,现灵岩山的灵岩寺仍保存着玩花池与吴王井的遗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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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宋时期苏州荷的种植方式

唐宋时期苏州荷的种植,根据不同的种植环境与种植目的,大体有四种栽培方式。一是以生产藕莲为主的浅水莲,二是在湖、河种植以观景游荡与采莲蓬为主,兼采藕的深水莲,三是在庭园种植于池塘以赏花为主的池莲,四是栽于缸缽的缸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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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浅水种植的藕莲

苏州的藕莲在唐代已有“贡藕”的记载。唐•杜佑(734-812年)编纂的《通典》详述了唐开元(713-741年)至天宝年间(742-756年),天下诸郡每年的常贡。并指出“按令文,诸郡贡献皆尽当地所出。” 当时“吴郡贡丝葛十匹,白石脂三十斤……嫩藕三百段。” 唐•李肇(813年前后在世)撰《唐国史补》亦云:“苏州进藕,其最上者名曰‘伤荷藕’。或云‘叶甘为虫所伤’。又云‘欲长根,则故伤其叶’。” 白居易(772-846年)在苏州剌史任罢郡后,于唐文宗大和元年三月(827年)返洛阳,并带去苏州白莲的种藕,当年赋有《种白莲》诗,大和六年(832年)又赋《六年秋重题白莲》,表述了带往洛阳的白莲,是苏州的贡藕。诗曰:“素房含露玉冠鲜,绀叶摇风钿扇圆。本是吴州供进藕,今为伊水寄生莲。移根到此三千里,结子经今六七年。 不独池中花故旧,兼乘旧日采花船。” 唐代诗人赵嘏(844年进士)楚州山阳(今江苏淮安)人,年轻时四处游历,曾到苏州看到莲藕的起挖,有诗《秋日吴中观贡藕》,曰:“野艇几西东,清泠映碧空。褰衣来水上,捧玉出泥中。叶乱田田绿,莲馀片片红。激波才入选,就日已生风。御洁玲珑膳,人怀拔擢功。梯山谩多品,不与世流同。”

 通常莲藕生产是利用原有的洼地或稻田,藕田的水深一般保持10-30cm左右,常称为浅水藕或浅水莲。根据1961年苏北农学院(现为扬州大学农学院)的调查报告《江苏省水生蔬菜品种誌》,苏州藕的传统地方品种有三个,即“花藕”、“慢荷(晚荷)”与“突眼头”。 “花藕”是一个早熟的生食品种,藕身粗短圆整,脆嫩甜美,无渣,品质极佳,杜佑《通典》所称“吴郡贡嫩藕三百段”,或许即此品种,但“花藕”无花或极少开花,偶有花白色。 “慢荷”是一个中熟的生熟兼用品种,开白花,生食口感不及花藕,煮熟后肉质细腻粘糯可口,李肇《唐国史补》所谓“苏州进伤荷藕”应该是伤叶后起藕,这就不似“花藕”。白居易带到洛阳的白莲,主要为池栽观花,而作贡嫩藕的“花藕”无花,因此李肇与白居易提到的贡藕,很可能是“慢荷”。 “花藕”与“慢荷”是苏州利用土层深厚肥沃的沤田,生产的特有藕莲品种,在唐代不同时期作为贡藕,都是可能的。赵嘏是外地人游历苏州,只知苏州出贡藕,而不知贡藕为何物。其诗《秋日吴中观贡藕》中所述之藕,可能即长在河湖边缘或深水栽培的“突眼头”。“突眼头”是一个莲子与莲藕兼用的品种,因莲子凸出莲蓬盘面而得名,藕段均较花藕、慢荷细,花红色。赵诗所谓“野艇几东西”、“莲馀片片红”、“褰衣来水上,捧玉出泥中”等句,则反应出“突眼头”深水种植与红花的特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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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的深水莲

苏州以观赏或兼采莲蓬、莲藕的深水莲,在唐宋年间栽植亦很普遍,常为夏日观荷、采莲游憇之所。深水莲通常在湖、河中种植,栽培的水深在50-150cm左右,但要求水位相对稳定,不宜大起大落。唐•白居易在山塘河种的“芰荷”与宋•范成大诗中的“千顷芙蕖放棹戏”,大概都为深水莲。

▲白居易山塘河种莲


白居易在宝历元年(825年)蒞任苏州刺史后,为了便利苏州水陆交通,开凿了从阊门到虎丘的山塘河,七里长河种荷数千株,其诗《武丘寺路》自注:“去年重开寺路,桃李莲荷约种数千株”,诗曰:“自开山寺路,水陆往来频。银勒牵骄马,花船载丽人。芰荷生欲遍,桃李种仍新。好住湖堤上,长留一道春。” 唐·陆龟蒙(830-881年)诗《严子重以诗游于名胜间》中的“芙蓉湖上吟船倚”,《晚渡》中的“各样莲船逗村去”,《江南曲五首》中的“鱼戏莲叶东,初霞射红尾。傍临谢山侧,恰值清风起。”“鱼戏莲叶南,欹危午烟叠。光摇越鸟巢,影乱吴娃楫”等诗句中所述之莲,应该都为深水莲。 皮日休(834-902年)在唐懿宗咸通十一年(870年)游太湖,作《太湖诗•销夏湾》记录了太湖的荷花,诗曰:“太湖有曲处,其门为两崖。当中数十顷,别如一天池。 号为销夏湾,此名无所私。赤日莫斜照,清风多遥吹。”“行惊翠羽起,坐见白莲披。”  

北宋时杨备的《采香泾》诗,描述了从灵岩山到胥口的采香泾荷花,诗曰:“馆娃南面即香山,画舸争浮日往还。翠盖风翻红袖影,芙蓉一路照波间。” 范成大在《范石湖集》中记载了石湖越来溪的红莲、白莲与泛舟游千顷荷花荡迷路的趣事,其《立秋后二日泛舟越来溪三绝》诗曰:“西风初入小溪帆,旋织波纹皱浅蓝。行人闹荷无水面,红莲沉醉白莲酣。” 《夏日田园杂兴十二绝》曰:“千顷芙蕖放棹戏,花深迷路忘晚归。家人暗识船行处,时有驚忙小鸭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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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庭院种植的池莲

苏州池莲的种植,多以赏花为目的,植于官衙、寺廟、私人园第的池塘,并保存有许多优良的花莲品种。 韦应物(737-792年)在唐德宗贞元六年(790年),在苏州剌史任罢郡后,寓居苏州,有诗《慈恩寺南池秋荷咏》曰:“对殿含凉气,裁规覆清沼。衰红受露多,馀馥依人少。萧萧远尘迹,飒飒凌秋晓。节谢客来稀,回塘方独绕。” 白居易在苏州时的诗《池上早秋》中曰:“荷芰绿参差,新秋水满池。”《郡中西园》的“尽日莲照水。”、《北亭卧》的“莲开有佳色,鹤唳无凡声。”等都表述了郡治中的池莲。唐懿宗咸通十年(869年)皮日休、陆龟蒙与吴中名士徐修矩、任晦交游,其游任晦园时皮日休赋《二游诗·任诗》,记述了任晦园的白莲,任晦曾任安徽泾县县尉,退居苏州后,得东晋顾辟疆园为宅。《任诗》曰:“入门约百步,古木声霎霎。广槛小山欹,斜廊怪石夹。白莲倚阑楯,翠鸟缘帘押。地势似五泻,岩形若三峡。” 咸通十一年(870年)皮日休夜宿洞庭西山林屋洞旁神景宫,有《太湖诗·三宿神景宮》写了宫内的池莲,曰:“气清寐不著,起坐临阶墀。松阴忽微照,独见萤火芝。素鹤警微露,白莲明暗池。”

苏州池莲中的白莲、千叶莲、重台莲等荷花观赏品种的出现,在我国莲花品种演化史上,都是记载比较早的。 荷花在晋之前的记述大都是红花莲,在晋·阙名撰《莲社高贤传》中,曾记述过东晋时僧慧远(334-416年)在江西庐山东林寺凿池植白莲,结白莲社的故事。但至初唐时,这段时期的诗词中,记述的莲花仍主要为红荷。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宋之问(656-712年),作《秋莲赋》,讲述天授元年(690年)入朝时,在洛阳宮殿,御桥之西,佇立候命,谓身旁的秋莲“玉池清冷,红蕖菡萏。” 直至唐宪宗元和十年(815年)白居易被贬江洲(今江西九江)司马,次年(816年),赴庐山游东林寺时有诗《东林寺白莲》,才又提到白芙蓉。当时白居易曾想收莲子寄长安,但未成,诗曰:“东林北塘水,湛湛见底青。中生白芙蓉,菡萏三百茎。白日发光彩,清飚散芳馨。泄香银囊破,泻露玉盘倾。我渐尘垢眼,见此琼瑶英。乃知红莲花,虚得清净名。夏萼敷未歇,秋房结才成。夜深众僧寝,独起绕池行。欲收一棵子,寄向长安城。但恐出山去,人间种不生。” 后来,白居易在唐敬宗宝历元年(825年)出任苏州剌史的第二年(826年),才如心原将苏州白莲寄回洛阳。有《莲石》诗曰:“青石一两片,白莲三四枝。寄将东洛去,心与物相随。石倚风前树,莲栽月下池。遥知安置处,预想发荣时。领郡来何远,还乡去已迟。莫言千里别,岁晚有心期。” 南宋时著名学者程大昌(1123-1195年)撰《演繁露》谓:“洛阳无白莲花,白乐天自吴中带归,乃始有之。”白居易对苏州的白莲,特别钟爱,以后又连续写了好几首白莲诗,自离苏六年后,在洛阳时还赋《六年秋重题白莲》,诗曰:“素房含露玉冠鲜,绀叶摇风钿扇圆。本是吴州供进藕,今为伊水寄生莲。移根到此三千里,结子经今六七年。不独池中花故旧,兼乘旧日采花船。” 唐文宗太和八年(834年)白居易已63岁,还牵挂苏州白莲,诗《感白莲花》曰:“白白芙蓉花,本生吴江濆。不与红者杂,色类自区分。谁移尔至此,姑苏白使君。”      

晚唐时,苏州郡治木兰堂后池的白莲,皮日休与陆龟蒙留下了多首美誉的诗篇,皮日休的《咏白莲》曰:“腻于琼粉白于脂,京兆夫人未画眉。” “细嗅深看暗断肠,从今无意爱红芳。”陆龟蒙《和袭美木兰后池三咏·白莲》曰:素花多蒙别艳欺,此花真合在瑶池。还应有恨无人觉,月晓风清欲堕时。” 北宋朱长文的《吴郡图经续记》(1084年)则记录了在城西北阳山白莲禅院的千叶白莲,谓:“白蓮禪院,本澄照別庵,池中生千葉白蓮,故以名院。端拱(988-989年)初,谢宾客(谢涛 960-1034)嘗讲学于院之西庑,明年登第,其子绛嘗刻石为記。”

千叶莲即重瓣荷花,由荷花的雄蕊瓣花而成。花史上最早记载见于东晋•王羲之(321-379年)的《柬书堂帖》,云:荷花“敝宇今岁得千叶者数盆。”

▲重瓣莲


而按宋·朱长文在《吴郡图经续记》中,追记苏州城西华山之名的由来时,谓:“或云晉太康(280-289年)中,曾生千叶莲花也。”则比王羲之的记述早一百年。  以后,宋·范成大在《吴郡志》中,敍述洞庭山观音院时,引僧怀深(1076-1132年)的《圆通殿记》所谓:观音院在宋元嘉中(424-453年)建院初,因感池产千叶莲,而名曰华山院,则是记苏州南朝时的千叶莲。《吴郡志》又记洞庭西山小湖观音教院,亦谓:“相传唐乾符中(874-879年),有沉香观音像汎太湖而来。小湖僧得之,有草绕像足,投之小湖,生千叶莲华,至今有之。” 北宋时乐史(930-1007)的《太平寰宇记》也记录了苏州的“千叶莲”,谓:“吴城记云:在县西十二里,有田数亩,生莲花千叶。”

重台莲是荷花中的珍品,花朵除雄蕊瓣化外,又出现雌蕊心皮瓣化,在花中心的莲座中又长出花瓣,形成花中花。

▲重台莲


最早的记载,是李德裕于唐敬宗宝历元年(825年),在洛阳城郊建平泉山居时,向苹洲(今浙江湖州)引入重台莲。这一时期唐•李肇在《唐国史补·卷下》中亦记:苏州“近多重台荷花,花上复生一花。” 唐懿宗咸通十一年(870年),皮日休诗《木兰后池三咏·重台莲花》,写了苏州郡治木兰堂后池的重台莲,诗曰:“欹红婑媠力难任,每叶头边半米金。可得教他水妃见,两重元是一重心。”陆龟蒙《和袭美木兰后池三咏·重台莲花》亦曰:“水国烟乡足芰荷,就中芳瑞此难过。风情为与吴王近,红萼常教一倍多。” 

宋•朱长文的《吴郡图经续记·物产》则记有“重台之菡萏”,并蒂莲是莲花的花芽在分化过程中,受到外界条件影响,使花的分化形成二个或几个中心,进而发育成一茎两花或一茎多花的现象。

▲并蒂莲


这是生育过程中的偶发现象,并非品种特性,没有遗传性。因为偶然发生,常被看为吉祥的预兆,而被称为“瑞莲”或“嘉莲”。苏州的瑞莲在宋代郡治的莲池中曾多次出现,范成大的《吴郡志》作了记述。谓:“双莲堂,在郡治木兰堂东,旧芙蓉堂也。至和(1054-1056年)初,吕济叔大卿守郡,以双莲花开、易此名。” 并引杨备《双莲堂》诗曰:“双莲仙影面波光,翠盖摇风红粉香。中有画船鸣鼓吹,瞥然驚起两鸳鸯。” 又谓:“双瑞堂,旧名西斋。绍熙元年(1190年)长洲有瑞麦四歧,及后池出双莲。郡守袁说友茸西斋,以双瑞名堂,以识嘉祥。” 范成大继作《双瑞堂记》曰:“莲则共蒂异花,连理并秀,丰腴适相当,亦奇产也。吏民欢喜,谓造物者效珍发祥,工深巧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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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的盆栽缸莲

荷花盆栽早在晋•王羲之的《柬书堂帖》中已有记述,唐代渐兴起。苏州在唐懿宗咸通十一年(870年)皮日休因陆龟蒙病,前往其所居之地临顿(今苏州拙政园之位置)探望,赋《临顿为吴中偏胜之地陆鲁望居之不出郛郭旷若》五言诗十首,描述宅院景色,提到了种植荷花的枕盆,曰:“薜蔓任遮壁,莲茎卧枕盆。”这种石制的植荷长盆至今在江南古镇、古宅还能见到。

▲苏州古代的石制荷花枕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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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清时期苏州的赏荷盛况

荷花生日与消夏湾、荷花蕩赏荷

江南习俗以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为荷花生日,此节日之起源,难以考证。但从现有的资料查明,此俗起于苏州。 最早记录六月廿四赏荷花的,是明万历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(1595-1596年)为吴县县令的袁宏道1568-1610年),在其《锦帆集•荷花荡》中,谓:荷花荡在葑门外,每年六月二十四日,游人最盛。画舫云集,渔舠小艇,偏觅一空。远方游客,至有持数万钱,无所得舟,蚁旋岸上者。舟中丽人,皆时妆淡服,摩肩簇舄,汗透重纱如雨。其男女之杂,灿烂之景,不可名状。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,举袂则乱云出峡,挥扇则星流月映,闻歌则雷辊涛趋。苏人游冶之盛,至是日极矣。” 以后,在张岱(1597-1689年)的《陶庵梦忆•葑门荷宕》中记,亦云:“ 天启壬戌(1622年)六月二十四日,偶至苏州,见士女倾城而出,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。楼船画舫,至鱼欚小艇,雇觅一空。” “宕中以大船为经,小船为纬,游冶子弟,轻舟鼓吹,往来如梭。舟中丽人,皆倩妆淡服,摩肩簇舄,汗透重纱。舟楫之胜以挤,鼓吹之胜以集,男女之胜以溷,歊暑燂烁,靡沸终日而已。荷花宕经岁无人迹,是日,士女以鞋靸不至为耻。”

明确记述六月二十四日为“荷花生日”,见于明末清初徐崧(生卒不详)与张大纯(1637-1702年)撰编的《百城烟水•荷花荡》(1690年),徐崧有诗曰:“风俗何年起我吴?竞移画舫醉烟波。倾城尽为荷生日,曾对荷花一朵无。” 在徐崧的诗前,还引有张远《南歌子》词曰:“六月今将尽,荷香分外清。说将故事与郎听,这是荷花生日要行行。” 张远生卒无考,但应早于徐崧与张大纯。 至清道光年间顾禄的《清嘉录》(1830年)与袁景澜的《吴郡岁华纪丽》(1849年)都谓:“六月二十四日为荷花生日”。袁景澜还赋有《荷花生日》诗一首,曰:“六月廿四荷花诞,伏日炎坐流汗。”      

苏州明清时期赏荷云集之地在消夏湾、荷花荡与虎丘山浜。

消夏湾在洞庭西山飘渺峰之南,传为春秋时吴王避暑处。消夏湾的荷花早在唐代皮日休的《太湖诗销夏湾》中就有记述,而成为苏州赏荷胜景,则见记于清康熙年间沈朝初(1649-1702年)的《忆江南》与道光年间顾禄的《清嘉录》。沈朝初歌曰:“苏州好,消夏五湖湾。荷静水光临晓景,雨余山翠湿烟鬟。七十二峰闲。” 顾禄谓:“洞庭西山之址消夏湾,为荷花最深处,夏末舒华,灿若锦绣,游人放棹纳凉,花香云影,皓月澄波,往往梦留湾中,越宿而归。”

荷花荡在城东葑门外二里,东接黄天荡,是一片藕塘。袁景澜的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记述比较详细,谓:荷花荡“其地皆窪下田,不能艺禾黍,弥望濆衍,无高堤桥梁亭观。土人植荷为生息,花年年盛一方,见惯不鲜。行舟过无采采。凡荷,藕恶石,芊恶泥,花叶喜日,故水太深而阴凉者,不能花也。是地荡田与荷性宜,故植易番。值荷诞日,画船簘鼓,群集於此。” 荷花荡的赏花在明时极盛,一直延续到清代。 明代荷花荡赏荷除袁宏道、张岱有记述外,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还引录明代一些诗人的描绘。王宠(1490-1533年)诗《荷花荡》曰:“解缆芙蓉岸,飞觞绿水筵。狂歌金缕曲,醉饮玉美人。” 黄省曾(1496-1533年)诗曰:“竞楫都人集,喧游国事传。探芳怜胜日,携客讨湖天。玉笛吹新柳,红妆夺始莲。开襟观未极,沽酒不论钱。”曹以新(?-1597年)诗曰:“无数兰舟指葑河,倾城谁复笑狂夫。牲醪赛庙侵晨入,红粉怜花竟日晡。南国遗风今亦古,西施复梦有还无。未能免俗聊乘兴,白藕红菱醉酒胡。”  

 葑门赏荷至清道光、咸丰年间已渐衰落,袁景澜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谓:“今数十年来,翠蓋红衣犹然如昔,而烟波浩渺,画鷁稀逢,賸有野艇鱼舠,相为争集,无复向时之盛观也。” 顾禄的《清嘉录》则记:“是日,为荷花生日。旧俗画舟簫鼓,竟于葑门外荷花荡,观荷纳凉。今游客皆舣舟虎丘山浜,以应观荷节气。或有观龙舟于荷花荡者,小艇野航,依然毕集。每多晚雨,游人赤脚而归,故俗有赤脚荷花荡之谣。蔡云(1764-1824年)《吴歈》云:荷花荡里龙船来,船多不见荷花开。杀风景是大雷雨,博得游人赤脚回。”

明清时在苏州城西自横塘至石湖亦有大片荷花。明·卢襄(1481-1531年)撰《石湖志略》记述“石湖产藕,出湖北荷花荡。”并谓:“荷花荡行春桥北,水淤涨而成,各有塍段,居民植荷芰为业,夏月花开如云锦,城中士民多往游焉。”又谓:石湖陈湾通吴岭下的徐家坞,有藕花洲在坞中,积水静深,洲突出水中,术家谓之出水莲花。 明·吴文泰(1340-1413年)的《横塘采莲词》曰:“采莲度横塘,荷花远近香。花间擘莲子,多半是空房。” 文征明(1470-1559年)诗《采莲图》曰:“横塘西头春水生,荷花落日照人明。花深叶暗不辨人,有时叶底闻歌声。歌声宛转谁家女,自把双桡击兰渚。不愁击渚溅红裳,水中惊起双鸳鸯。”蔡羽(?~1541年)诗《秋日越来溪》:“十里横山带藕塘,鸡声溪上晓苍苍。青蛾悄映荷花日,属玉群飞菰米香。”

明·黄省曾(1490-1540年)的《虎丘咏》记述了虎丘山塘一带的荷花,诗曰:“芙蓉近倚阖闾城,眺阁觞楼逐势成。珠寺翻为歌舞地,青山尽是绮罗情。”

庭院荷花与缸莲、碗莲

明清时苏州庭院荷花的种植已有许多优良的观赏品种,缸栽荷花普遍,并渐出现小型的碗莲栽培。

太仓王世懋(1536-1588年)在《学圃杂疏·花疏》(1587年)中,记述澹园的多种莲花新品。谓:“莲花种最多,唯苏州府学前种,叶如伞盖,茎长丈余,花大而红,结房曰百子莲,此种最宜种大池中。旧又见黄、白二种,黄名佳,却微淡黄耳,千叶。白莲亦未为奇。有一种碧台莲,大佳,花白,而瓣上恒滴一翠点,房之上复抽绿叶,似花非花,余尝种之。”“近于南都(南京)李鸿胪所复得一种,曰‘锦边莲’,蒂绿花白,作蕊时绿苞已微界一线红矣,开时千叶,每叶俱似胭脂染边,真奇种也。余将以配碧台莲,甃二池对种,亦可置大缸中,为无前之玩。” 明·文震亨(1585-1645年)的造园文献《长物志·藕花》则谓:“藕花池塘最胜,或种五色官缸,供庭除赏玩犹可。” 苏州庭院荷花种植,明·高启(1336-1373年)的《姑苏杂咏·师子林十二咏·玉鉴池》曰:“一镜寒光定,微风吹不波。更除荷芰影,放取月明多。” 唐寅(1470-1524年)《踏莎行·闺情》写了“日色初骄,何妨逃暑,绿阴庭院荷香渚。冰壶玉斝足追欢,还应少个文章侣。”“八月中秋,凉飙微逗,芙蓉却是花时侯。谁家姊妹斗新妆,园林散步频携手。”

元末顾瑛(阿英1310-1369年)在元至正八年(1348年)于昆山正仪东亭村建宅园“玉山佳处”,园池内植荷花“并蒂莲”。这一品种在现代荷花品种谱中称为“千瓣莲”(Netumbo nucifera ‘Thousands Petals’)是一个多花型的重瓣品种,其花的雌雄蕊全部瓣化,花托消失,在一朵花中,内层花瓣细碎,形成2-4个或更多的花心,外层仍有大花瓣合抱,似多花合一,花瓣数可达2000枚以上,这一类型,目前国内仅有这一个品种。民国初交通部长叶恭绰(1881-1968年)曾考证此为“天竺种”,现无品种来源的考据。

▲千瓣莲


清嘉庆年间上海人杨钟宝撰《瓨荷谱》(1809年),记述盆栽荷花品种30余品,其中有二品,称引自苏州。谓:一捻红“有十三瓣者,为吴下种,影薄花疏,举止羞涩,未免婢学夫人。”大水红“近得吴下小种,如玻璃盏盛蔷薇露,玲珑透澈,弥觉风流。”

荷花的微盆培植,正式称为“碗莲”的提法,始见于苏州卢文炳(彬士 1876-1970年)的《莳荷一得·君子吟》(1949年)。其《莳荷一得》详细记述了“缸荷种植法”与“缽莲培养法”并自注:“缽莲即碗莲”。卢文炳,江苏吴县(苏州)人,清末曾为吏部七品小京官,后曾任江苏省文史馆馆员、苏州市图书馆顾问、市政协委员。1934年初得“皖垣迎江寺钵莲名种,岁有分栽。”自谓:“虽余于抗战期间举家避寇,幸未失之,嗣后益见繁殖。亲友携去者则十不一存,非干枯即冻死,故今后非真爱莲及能知培养、收藏之法者不轻易赠与!” 其在《君子吟》中写有《碗莲赞》曰:“钵生莲神我佛现,如来宝座窄濂溪。水分一勺,君子德,善居约。” 在诗《彭子恭甫出秋叶式博古小碗一,倩予为莳钵莲》中,写了碗莲容器的大小,诗曰:“余有周子癖,植莲偏盆盎。尤爱钵中莲,佛图结遐想。”“彭子秘子花,辛勤为培养。土厚只寸许,碗窄仅如掌。涌现双莲花,出水绝尘坱。” 苏州名士周瘦鹃(1895-1968年)在《花木丛中·谈谈莲花》对卢文炳的碗莲记述曰:“老友卢彬士先生,是吴中培植碗莲的唯一能手,能在小小一个碗里,开出一朵朵红莲花来。今年开花时节,以一碗相赠,作爱莲堂案头清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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