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半书房&顺道讲演 | 冷玉斌:阅读所在

顺道讲演,由苏州半书房发起创办。顺道,顺路来,顺道说。

“顺”者有两意,一是讲演者顺路来,顺道说;二是聆听人不刻意,慕名来,随意坐。

“道”者有三解,一是道路,二是言说,三是大道。在讲演者顺便时,顺路到半书房,或与书房三五人,品茗随聊;或约同道二三十,相围畅叙。讲者不刻意,听着不拘泥。

2018年8月1日,苏州半书房联合蒲公英教育智库、《优教育》杂志社、苏州科技城实验小学举办的第二届消夏越读会,“顺道讲演”也正式亮相,我们将陆续编发来自本届消夏越读会上的顺道讲演系列,敬请期待。

↑知名教育专家,翔宇教育集团总校长卢志文先生为半书房题写“顺道”

↑著名学者鲍鹏山先生(中)为“顺道”讲演揭牌

顺道讲演

冷玉斌:阅读所在

小学语文教师

中国教育报“2015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”

消夏越读会的各位书友,上午好!很荣幸有这么一个机会,参与本次半书房活动的“顺道”演讲,邱校长这个“创词”真的很妙,“顺道”而来,顺“道”而讲。

还是有点紧张的,我参加的是“阅读力”越读会,推荐书目里有一册是江弱水先生《诗的八堂课》,在第五章“玄思”里,江先生说,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形而上时刻,“这是诗的时刻,也是哲学的时刻,或者说,这是诗的哲学的时刻”,我觉得对于我,此刻便是。只是,我一时无法写出精妙的富含哲理的诗来,只能用接下来唠唠叨叨的十五分钟,与诸位谈一点我的“形而上”。

到底谈什么呢?开始也是没有主张的,就先找演示模板,一下子撞到现在这个,无巧不巧上面写着“阅读所在”,我想这真是太好了,意味深长引人浮想,又符合我所在小组主旨,便一字不易沿用,实际上也成了我想要表达的一个观点。

至于内容,“顺道”演讲的建议是谈一本书,谈一本影响我的书,可是,这很难说,只要读过几本书,回头看看,你会发现这些书就都交织在你的生命与头脑里,不可能只有“一”本,仅有的区别是某些影响更大,某些影响略小,仅仅挑出一本书,太难,且遗憾。难以选择的时候,忽然想起最初“阅读力”小组推荐书目里拿掉的一本书,我个人这几年相当喜欢,可以说是热爱,之所以被拿掉,是因为没买到。奇妙的是,假期刚开始,我发现原来在今年5月份,上海古籍社出了这本书的修订本,可以网购了,我立刻又买来一本,这就是张文江先生的《古典学术讲要》。

这本书是张先生关于中国古代典籍的讲记,他选择了一些比较深入浅出的古代经典篇目,字字句句进行讲析。这本书初版于2010年,八年来,我读了很多遍,当时我极力推荐给很多朋友,不少朋友都购买了这本书,我建议半书房把这个修订本赶紧多订几册收着。昨天特地查了查,我发现孔夫子网上目前在售的初版只有三家店,单册标价都在250元上下,较原价翻了七番,说实话,在经济形势很糟糕的今天,这本书能跑赢通胀,太了不起,实至名归,只恨当时没有给自己多留几本——这个,也是我今天推荐的重要原因。

马克思说,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,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。《古典学术讲要》就是直面这些纠缠着活人头脑的先辈们的传统,试着清理它们的源流演变,并探讨它们和现实生活的联系,从更大的背景来说,也是在寻求中华学术在世界文化中的位置。博古通今的张先生以其深厚的积累,生动的讲解,通透的联系,将我们带到古典面前,“低头饮泉水一滴,已可尝源头活水的滋味”。这书里到底有什么,浅薄如我,也只能浅薄归纳,至少有这些方面是我所读到的:

01.  有传统——古典之魅

不谈更多,现在无论小学,中学都是大谈传统文化。依我看,比如在小学,如果老师们的传统文化研习就局限在像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这些童蒙读物上,那显然是非常不够的,如此带来的只能是视野窄,底子薄。《古典学术讲要》并非所有古典的阐释大全,但如《学记》《史记》《五灯会元》《西游记》,恰恰是极有原典之象的,简单的文字经张先生一推敲,就似乎挖掘出了其中来自古典又通向古典的“原力”,这种原力既构成了传统本身,也是之后传统的源泉,说古典之魅,意思就在这里。

《西游记》多少人讲过,张先生截取其中一些部分,你突然发现,原来传统是在这里,而且是多么迷人,还特别有趣,更有很多新鲜的东西出来,“傲来国”大家应该没有不知道的,但我在阅读的时候,才第一次知道,“傲来”可不是民间传奇里,吴承恩听得“噢嘞、噢嘞”这样的农工的号子,定了国名为“傲来”,它本来就是中国的思想,在张先生的解释里,接上了《易经》的谦卦,“傲来”什么意思呢,是一种“贵族气”,“贵”是心理的贵,自尊自重,这样的人不多,但看到他们就可以安心,“我觉得是可以相通的,谦卑中含有骄傲,骄傲中含有谦卑”,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”,我非常非常地低了,但是你难以跨越。想想,孙悟空确实很低,就一石猴,但后来,谁能跨越他呢?书中诸如此类的传统层面的辨析与解释,太多太多,张先生又是用了最为传统的像师带徒一样的方式,面对面传授心法,让读者跟随其后,在古典里获得传统文化的润泽,同样涵养更好的人生。

02.  有课堂——教学之场

《讲要》一书是课堂的重现,内容实际上也就是课堂实录——由此,我甚至想说,这本书也就是张先生的《论语》,看得到他课堂上谆谆教诲的样子,虽然看不到学生,也没有学生说的话,但完全可以感受到,他与他的学生在这样极致的课堂里的对话与交锋,他实际上一直在推进并回应。同样是做老师,教语文,有幸识得这样的教学现场,实在再好不过。先生有古风,嚼饭哺人,一句一句讲,所谓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跃然纸上,说实话,多读一会儿,就分明感受到,这样充实而饱满的课堂上,知识、见地、哲思、要义、情怀,哪一样都不缺,实在要让小语娱乐圈里的诸多戏精汗颜,不,汗颜怕是还不够,要深切反思,对古典,对传统,对课堂,对教学,是否能有更多的敬畏与尊重。

此外,读着书,我也好像来到这个课堂做了学生,正听着老师的指点与引导,如有些老师领悟到的那样,“你可当自己身处张教授课堂的现场,眼前的文字即是张教授的话语。你定当去体会他做学问的心情,且要试着去和张教授不断对话。甚至,你可以怀疑、质疑、批评张教授的某些理解和主张,你可以或在心里或通过批注,和张教授据理力争。”这样的对话感,别的书不是没有,但我个人这本书里显得更强烈,这肯定是张老师讲得好。他如何做到?各人自有领悟,总之,跟张文江先生学教书,倒也是个极有意思的话题。

有智慧——学问之通。

著名学者赵汀阳这么评价《讲要》:

张文江先生这本书并非对中国古典著作的普遍讲解,其实是一本不厚的书,只是选讲了几篇典籍,也不是通常认为最重要的篇章,然而张先生的解读方式十分吸引人,不仅中国古典学术功力深厚,而且时常与西方典籍进行富有见地的比较,甚至可以看出张先生在多种学科如经济学、社会学、哲学等等上都有相当学养,虽是对古典的解读,却与当代问题不隔,其中诸多高论令人佩服。总之是本很好的书。

“高论”是什么,或说来自哪里?无他,智慧。张先生真的把学问做通了,他对经典的解释,不是只钻故纸堆,而是“打破中西体用之类的限制”,与今人对话,所谓今人,又是中西兼有,他解释中国古代经典,常和西方硕儒心意相通,这部书就是从亚里士多德引入,而这之后,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色诺芬、维兰德、黑塞、怀特海……他在中国古代典籍和西方哲人之间架起了桥梁,通透,通达,通畅,闪烁着思想光芒的话语,随便翻到哪一页,俯拾皆是。它时时让你感受到,什么是信手拈来、旁征博引;什么是思接千载、视通万里;什么是左右勾连、洞幽烛微;什么是思如泉涌、智慧满溢……书中引用了一句据张先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格拉底说的话:“不能以人们寻常想象的方式传授智慧和美德。”(《色诺芬的〈会饮〉》,华夏出版社)张先生这种讲授也不能说是人们想象不到的,但是,他的精深与厚重,实在是深不可测,完全没法预料。听过一件事,可以看出张先生是真正的读书高手,他家中藏书甚少,因为他每每翻完一本便送人,这一点让我瞠目,有智慧的人,与书的关系才能这般云淡风轻,把书籍所有化为自家智慧。

03.  有善良——为师之道

书中,张先生讲教育真正的功能,在于判断一件事情该不该做,至于如何做一件事情,还是其次的作用,这就是《学记》里写着的“求善良”。作为老师本人,张先生自己毕生求善良,最终,这些又都在他的《讲要》里体现出来。为师之道,同是善良。

《讲要》之中,往小处看,看得到他对学生的拳拳之心,说到底,他讲的学问,是与人生直接关联,他不是讲授知识,而是希望借这些学问,让学生们更好地去生活。他会从经典出发,联系生活中的人情事理,给学生提醒或者警示,不致误入学问与人生之歧途,正如他在给某学者信中所言:“《古典学术讲要》的主题还是在于谈教育,此教育应理解为人在天地之间,小而言之在当今社会中,何以自处。”

往大处说,张文江先生的善良是在对传统文化的责任与担当,近三十年来,他一直试图理解中国古代的部分典籍,在他看来,“保藏并阐发这部分内容,既是中华民族应尽的责任,也是中华学术的向上之路”,这很令人感动,如此善良的心,正是为师之道。在张先生的为师之道,还有一个特别好的,那就是“让”,他提出来,如果学生真的发挥了,老师要退让,要闪避,不阻止学生的进步。他借着《学记》谈到这一点,说这才是教育的最高境界,老师与学生实际上可以互相替换的,“好的教师永远把自己当学生,而学问有些至深之处,只有当了教师才能学会”,所谓“敩学半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
04.  有气息——人情之醇

“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”张先生以《逍遥游》里这一句提示我们,人是与人的互动中气息相交而成长的,读《讲要》,如沐春风,张先生的气息无处不在,正是人情之醇厚纯美。此书只有后记,没有序言, 只在扉页上引《诗·郑风·风雨》四句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有人说,“当你打开书页,这四句映入眼帘之时, 或许你会嫣然一笑”,笑什么?不是别的,正是感受到了张先生的气息,同时引发了自己的与之响应的气息。在另一册单独成册的《史记太史公自序讲记》里,张先生有一段话,说从事学问研究,最踏实的还是走“至纯厚”道路,摒除世俗的虚名浮利,首先着眼于自身,久久修持,在我看来,张先生正是这样“至纯厚”之人,《讲要》当中,充盈其中的,正是他“至纯厚”的学问与人格的内力和气息。

归根结底,《古典学术讲要》是讲道之书,这样的书,现在太少啦。道理,道理,道与理是两个字,中国以唐为界,唐前主要讲道,唐后往往讲理,从清末至今,则已经是不讲道,不讲理,也就是不讲道理。在这本书里,他努力想复归一个伟大的传统,宣道之书,引人向善,也是将自己内心的好东西和盘托出,赠与学问有缘人。

以上说的是力荐此书的理由,从“阅读力”出发,我还摘录了一些与之有关的语段,有些是张先生直接说读书,有些是谈做学问,但从中仍然悟出读书的道理来。时间关系,对每一点只略说一二,遗漏之处,请多批评。

“如果只是乱糟糟地读几年书,确实不行。真的把书读到心里去了,会有一种快乐,所谓‘虽南面王不易也’。”

——这句话应了头一天晚上鲍鹏山先生讲演所提,他指出读书不能过于散漫,还是要有个系统,张先生同样讲到这一点,他说的正是他自己,二十七、八岁的时候,贾植芳先生提醒他:你这边弄一点,那边弄一点,面铺得太开。还是要收一收,否则没有归宿。乱糟糟读,也许量多,但这样的量有什么意义?没有归宿,没有落脚,还是站不住。那怎么不乱呢?就教师来说,一定得随着实践随着实践中的困惑与问题,这样就能给自己找一个领域,定一个规划,理一个序列,这样一来,就不至于是乱糟糟读了。上句后一节提到的那种“快乐”,是读书的乐趣,而这种乐趣又会推动读者继续往下读。昨天有老师问,小学教师工作很忙,实在没时间读。针对这个问题,我能说的恰恰就是,读书时间从哪里来呢?不从哪里来,你的时间始终是固定的,有限的,一天二十四小时,这里分一点,那里分一点,最后就都分完了,但这里头有没有分到读书呢?为什么没有?事实上,读书的时间只能从读中来,读书的时间是读出来的。你读书就快乐的话,不读书则不快乐,快乐的事情你当然会有时间来做,没时间找时间也做的,就这么一回事。

“正确的教育应该是教人尽其材,就是把学生的天才引导出来,充分发挥出来。好的老师教东西因人而异,老师引导的不是老师的东西,而是帮助学生逐步发现他自己的东西,这样才是尽其材。”

——这段话谈教育,正确的教育,我以为好书亦可作如是观。书是读不完的,诸位要找到的书,正是要能够将你内心深处的好东西充分发挥出来。所以,从这个意义上说,好多好多推荐书单就值得重新审视,好的书,即使公认的好,到了每个人面前还是因人而异的,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。希望在座能在半书房越读会,同伴互助,彼此观摩,找到可以帮你逐步发现自己的好书。

“要问跟你相关的,遇到这件事、这个象怎么解?然后讲解这个象。你解通一个象,就可以解通第二个象。第二个象比第一个象难一点,又比下一个象容易一点,然后一点点到核心。这是最慢的路,也是最快的路。一直到达最后的核心,依然还是切己的,永生永世不谈不切己的问题。”

——书里《〈五灯会元〉讲记:无著文喜》一篇里有段公案,挺好玩。有个僧人问法师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文喜禅师就说道“唤院主来,这师僧患颠。”说这僧人疯掉了,让他走,实际意思是说这问题大而无当,没法回答,或者怎么回答都行,没这么个问法,反过来说就是要从自身出发,提出困惑或问题,进行研究读解。另外,这也与里尔克相通,别忙着问,活出答案来。读书同样如此,“读了,再说”(苏州半书房阅读主张)。

“‘论学取友’还是小成,如果思想一点点升华,同时代可以谈到深处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必然走入历史,也就是《孟子·万章下》的‘尚友古人’”……

——今天,我们是在苏州半书房一起读书消夏,是同伴共读,但最终我们是要抛掉“伴读”的拐杖,另外,读着读着,你的眼光会高,你的视野会阔,那这时你会孤独,会觉得与身边人没有话说,这是自然的,不是你骄傲了,而是你成长了,那这时候,与古人谈,是必然的,“尚友古人”正是如此。大学问家钱钟书先生给年轻的张文江写过一封信,大意即,今人著作不必多下功夫,应往上走,多读古典著作。张文江先生后来走的路大体上遵循了钱钟书先生的教诲,走的是“尚友古人”之路。这句话实则也告诉我们,读书这件事,到最后,还是孤独的,辛苦的,但是,书中有光明与温暖,即使孤独与辛苦,爱读的人仍然会有“虽南面王不易也”的快乐。张先生讲的内容,不同篇目之间都有桥梁可连接,前后贯通,必有收获。

“只有一条路是终生不会晚的,越早越好、而且再晚也不晚的,这就是传统所谓的‘悟道’。‘悟道’用一生都可以,随时都可以下工夫。用不着另外去找生活,生命本身就是生活,一笔写不出两个life。人生天天直播的东西,一天到晚给你提供教材,注意那里边的内容,这就是学习,人应该有终身进修的态度。”

——这一段话,诸位一读便懂。我顺着想说的是,当你有了一定的读书生活与经历,那么,书就不会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始终是你的生活,你生活在生活中,在生活中生活,这是最重要的。人情练达,世事洞明,都是好的文章与学问。我并不是说不要读书,我所说的这一点是建立在你已经读书的基础上,不要陷于死读书之中,要与实的社会相接触,与实的生活相交融,在这个过程中,读什么都是读书,读书也就是一种阅读的生活而已。读书这件事,要读得进,要读得出,进进出出,修行不辍,至纯厚,求善良,“相观而善之谓摩”,在人群中实现自己。

诸位,邱华国校长将演讲命名为“顺道”,结束之前,就讲一点道路上的所见所感,正是“顺道”所见,故而,“顺道”一讲。从兴化过来,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,这时,就看到路旁的夹竹桃正开着花,白色的花,红色的花,红白相间,旺盛明朗,非常漂亮,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愉悦,再漫长再炎热的路途也不觉得枯燥,一路看着,只觉生活真美,世界真美。这时候,我突然想,车窗外的夹竹桃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它,它也不知道它把这样的快乐带给了一个陌生的过客,它只是在这个季节,这个时候,尽力绽放它自己的生命,开放出属于它的花朵。我不禁想,人恐怕也是这样,在生活中,在学校里,尽力绽放自己的生命,莫问收获,但问耕耘,这时候,我们身边的人必定能感受到我们蓬勃的生命力,他们反而会因为我们的欢喜而欢喜,因为我们的美丽而美丽,或许这就是生命的真义,于是,我们就如同路边兀自盛开的夹竹桃一样,不期而然,也就开放出了属于自己的花朵。

从这一点出发,我想回应一下我的标题,“阅读所在”,“所在”到底是在哪里?

想来,已经没有什么“在哪里”,从根本上说,阅读恰恰是无所不在的,没错,就是这样,这正是我本次“顺道”演讲最后一句话:阅读无所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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